撰述者/周興立 ■ 台灣的心聲 ，世界的遺產？
～ 校園民歌
🌺「校園民歌」的產生是歷史性的壯擧，從一九七零年代初開始，輝煌二十多年，精彩絕倫，帶著社會走進歡樂年華，人人陶醉在旋律多元、詞藻亮麗的絕唱；它被認定是一個驚天動地的全民運動，因為在華人世界，從此有了「自己的新歌」！
這個引領風騷，值得驕傲的「校園民歌」，在一九九零年代晚期，熱潮驟然消逝，可惜它開山立派，也留下了燦爛的成果，本來是可以和爵士、鄉村、搖滾、藍調及時代歌曲平起平坐，但是多年之後再回首，只剩下懷舊的演唱會，沒有持續創作的傳承，顯然「校園民歌」中斷了，本文就來遙想當年英姿，談談校園民歌的風華… 🌺
■百年音樂積累的文化底蘊
台灣歌謡二十世紀的經驗，是世界上難得看到的音樂文化特色 ，它的成因，是緊密地和時代的變遷結合，自中華民族源起，不但可以上溯到百年、千年，也可以橫向走東走西，歷經漢唐，走過明清，經過多少朝代的洗禮衝擊，幾千年過去了，廣納百川，因而演練出深厚的音樂基礎，而且就在近代的中國門戶洞開，接受西方的音樂之後，更是達到前所未有的變動，因此民國初年也是二十世紀初期，已經可以看到豊富又多彩多姿的成績。
■戰後台灣的文化重建與契機
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，全球的生活都在重新調整，一九四九年國民政府的搬遷台灣， 開始刻苦經營，努力的落實在這塊滿目瘡痍的土地，從經濟、科技，以及教育扎根做起，經過二十多年的耕耘，文化藝術也沒有被忽略，居然在一九七〇年代，從台灣本土蹦出了火花，產生了史前無例的音樂文化運動，這個運動，簡直就是歌壇的革命，不但顛覆了當時的流行歌界，更是持續的引領風騷，燦爛地走過另一個二十年，這就是被譽爲風華絕代的樂曲傳奇：「校園民歌」!
校園民歌不但在台灣丶港澳、東南亞，以及全球華人社區引起浪潮，甚至在一九八〇年代的中國大陸，它亦完全推翻了教條式的歌風，成為第一個被接受丶被傳唱，風行全國的歌謠，由於它的內容清新、健康、簡潔、有深意，加上全然不同於陳腔濫調的優美旋律，顯然在中國改革開放後，就能夠即刻獲得大眾的喜愛，成為不可抗拒的的「流行」音樂 ，校園民歌的確可以被認定是中國大陸現代流行音樂全盤改革的推手。
■自然生成的青春創作力量
「校園民歌」的歷史定位，是無可置疑的，若是論及台灣校園民歌的發生背景，我的體認是… 它完全不是刻意去塑造的！曾經讀到有人論述，放言校園民歌的產生，是因為當初年輕人不滿政府的壓制音樂，才站出來反動，這樣的言語，根本是在強迫一個純淨的心情，硬去扯上負面的政治抗爭，實在強詞奪理，那並不是我們早期寫歌者的本意，就算拿一九七零年代初期，李雙澤、胡德夫，宣揚「唱自己的歌」的心態，也是為了保護民族尊嚴，不要被全盤「洋化」，純粹是站在文化衝擊的立場發言，我們哪裡有那麼多偉大複雜的思想，去奮鬥掙扎什麼意識形態？當時年輕人的寫歌、唱歌，只是感情的舒發，去追求屬於自己的詩辭歌賦而已，事實上當時確實吾道不孤，已經有一群後來被稱爲「校園民歌先鋒」的年輕人，早已經很愉悅地在行雲流水的創作「民歌」了！他們用神來之筆，滿腔熱血，迫切的「有話要說」，一吐為快，壯著膽寫了出來，還羞赧的把作品口述傳唱岀去，沒料到因此引起了普羅大眾附和，走入唱民歌的熱潮！
■共鳴的形成：文化與時代的交會
但是為什麼「校園民歌」會那麼容易引起共鳴？ 是因為喜歡摩登新潮嗎？還是過於沉迷追求洋風？還是… 是不是也有可能在我們生活學習中，早就有跡可尋？… 追蹤源頭，來從當初創作者的成長論起，其實他們早就受到自己文化的薰陶，在學習音樂藝術，以及詩詞文字的斟酌上，紥實了根基，無形中幫助他們可以舒坦地出手成章，寫下了令人讚嘆的作品；同一時間，社會群眾的心靈，也許也是早有求變的期待，渴望接觸新的音樂訊息，因此，一旦校園民歌猛然出現，感覺就是特別親切，所以即刻融入氛圍，才舖天蓋地的流行起來，這是雙向溝通，就是一種自然而然促成的結果，是沒有做作的溫馨聯繫，可貴的是… 它居然是用歌聲連接起來的，所以，校園民歌如此走入生活，成為一種很直接的最愛。特別一提的是，當時的流行歌界，例如：唱片出版以及電影製作，也是密切地關注，努力的追隨，做好的成品都有校園民歌的身影，所以一九七零年代開始，台灣大街小巷的歌唱，真是熱鬧非凡，有非常多的傳頌經典，是道道地地的雅俗共賞，聲聲相應！
■時代歌曲與藝術歌曲的啟發
要探求校園民歌所謂何來，先來看看它的創作受了什麼影響？
綜觀清朝末年，西風東漸，坊間的戲曲小調歌謡，面對了很大的挑戰，尤其民國成立之後，國外傳入的流行歌曲如雨後春筍，促成了近代中國流行音樂的崛起，當時那些流行歌，都被統稱為「時代歌曲」，信手拈來: 夜來香丶花好月圓丶夜上海丶愛神的箭、西湖春、何日君再來丶玫瑰玫瑰我愛你⋯ ，不勝枚舉，都已經跳出了傳統的窠臼，大膽的示愛，成為「新時代」的寵兒。而當時學習西方音樂的大師，還有飽讀詩書的文學家，例如：黃自、劉雪庵、黃友棣、趟元任、韋瀚章、徐志摩、林聲翕… ，也創作了許多稱為「藝術」歌的名曲，除了清唱劇例如 :「長恨歌」的震憾，其他還有「紅豆詞」丶「偶然」、「教我如何不想他」、「追尋」丶「玫瑰三願」，「西風的話」，以及「我住長江頭」… 等等 ，都是我們從小學習的歌；而中國民謠更是學校音樂課教唱的常客：「鳳陽花鼓」、「青春舞曲」、「康定情歌」、「在那遙遠的地方」… 等等，記憶深刻，不在話下。
■戰爭、童謠與生活旋律的影響
還有在抗日戰爭時期流傳的許多「愛國」歌曲，也有影響到我們寫歌的靈感，例如 : 「杜鵑花」 丶「長城謠」、「中國一定強 」、「滿江紅」⋯等等，不要忘記了軍歌教唱的經驗，包括「九條好漢在一班」、「夜襲」、「熱血」、「三軍軍歌」… 的確也帶來不少啓示；而童謠的刺激更是永生難忘，耳熟能詳的「妹妹背著洋娃娃」、「造飛機」、「小星星」、「只要我長大」、「三輪車」，以及「小毛驢」，細細品味，它們根本就是道道地地的校園民歌！
■影視與西洋音樂的衝擊
再來提起電影「黃梅調」的瘋狂，還有電視台「群星會」的大會串，我們唱遍了：訪英台、不了情丶癡癡的等丶 採紅菱、風從那裡來、今天不回家 …。同時西洋歌曲也來搶灘，強勢的走進青春年華的生活，彈吉他成了摩登的仿效，所以「Love Me Tender」、「Country Road」、「Yesterday 」、「Lemon Tree」、「Amazing Grace」、「Love you more than I can say」⋯，都給我們注入了新的活力與元素。
■本土語言歌曲的深層影響
另外，更有日日接聽收音機的播放，深深影響我們的流行歌，就是耳熟能詳的閩南語歌謡，亦有令人驚艶的悸動， 數不盡數有： 春花夢露、望春風、思想起、雨夜花、丟丟銅仔丶桃花過渡丶思慕的人丶黃昏的故鄉 、可憐戀花再會吧⋯，都是台灣獨特的風格，代表台灣的精神。
■政策環境與創作自由
以上列擧的歌謠們，多多少少都能打入創作者的思維，無形之中帶領他們進入寫出「自己的歌」的夢想；儘管當年的政策籠罩著反共抗俄的聲浪，政府在實施「淨化歌曲」的控管，不過… 一般而言，只要內容不是色情、灰暗，或者「為共匪宣傳？」，流行歌曲還是能夠海濶天空的自由發揮，尤其校園民歌憑著它的健康色彩，當然更是能夠普遍的被政府及社會接受，甚至大力推廣，所以我們年輕人就不停的寫、不停的唱、不停的散播。
■「小歌」時代的誕生
事實上，早期的「校園民歌」，並非稱為「校園民歌」，它的起因就是因為年輕人為了表達生活中的愛與關懷，而把內心早已有了的詞彙和音符，寫成一首首簡單易學的短歌，因而被稱為「小歌」，這些討人喜歡的「小歌」就逐漸在學校康樂活動中傳開了，尤其當年的 ”救國團“（乃 「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」的簡稱），在寒暑假舉辦的冬、夏令營活動，更是年輕學子熱烈參與的對象，都是一票難求，他們到山郊野外，離島海邊享受自然風光，「小歌」順理成章成為團體活動必備，也被收集印出成手掌大、可以隨身攜帶的小歌本，到那裡都可以隨時打開來同聲歡唱；「小歌」帶來風潮，不但在各學校傳播，在公共場所也時不時會傳來「蘭花草」、「盼」或者「愛情」的歌聲，當然是可以列為最早期的「校園民歌」；回想乘坐公共汽車時，個人悶著哼吟而瞬間變成大家參與合唱，在場乘客都有會心的微笑，這應該也算是最原始的「快閃」經驗吧！
■作品內涵的文化厚度
把校園民歌深入研究，包括它的歌詞和旋律，可以發現它蘊藏著濃厚的歷史情感，以及取自於古今中外文字的精髓，來看看那首「抓泥鰍」，是不是有童歌 “小毛驢” 的風味 ?「秋蟬」闡述得像現代版的 “宋詞”，「今山古道」有民族的色彩，「愛之旅」就是現代詩的再生，「鄕間小路」 本來就是一首可以隨時𣈱懷的地方民謡，「正月調」居然是用台語吟唱的台灣歌，更有引起詩情畫意的感動，取用了詩人作品而大放異彩的「出塞曲」、「你儂我儂」、「鄉愁四韻」、「橄欖樹」、「天天天藍」以及「但願人長久」，看到這些瘋傳的校園民歌，早已經成功的建立了一場清新可人的流行歌曲大革命。
■命名、推廣與產業力量
「校園民歌」的定名及成軍，最早出現的是「中國現代民歌」，藝文界多方爭執，幾番波折論戰，才敲板「校園民歌」四個字，名稱底定之後，再來就是推廣了！要感謝當時商業界的敏銳決定，當時有全島知名的老牌唱片公司：海山、麗歌、四海，然後有寶麗金、歌林、飛碟、滾石、東尼、吉馬、點將、可登 、飛羚… 等等唱片公司紛紛加入，都全力參加了這場承先啓後的創擧，後來出現有計劃的發掘民歌的「金韻獎」比賽，「新格」唱片公司的功不可沒，加上「金曲獎」、電視台「大學城」競賽，都有令人驚訝的成績，也因此發現了很多動聽迷人的歌曲，以及優秀的民歌手，這些製作團隊都是校園民歌開展的推手，伴著走過二十年，至今仍然有許多人活躍在音樂傳播的事業中。
■影響流行歌壇的擴散效應
再回來看看七丶八〇年代，由於「校園民歌」的風行，一般的流行歌界也受到影響，出爐了許多噲炙人口的好歌，都可以看到民歌的倩影，這些歌曲，無形中也被歸類在校園民歌的族群中，隨手點出的名歌：海鷗丶月滿西樓、祈禱丶小城故事、我家在那裡丶一簾幽夢、月朦朧鳥朦朧 …，不能否認地，這些歌曲都有很濃厚的「校園民歌」風味。
■轉型與時代交替
校園民歌是的確風華絕代，佔據流行歌市二十多年，卻在一九九〇到二〇〇〇年之間，逐漸勢微淡出，流行歌曲成長的走向，已經明顯的換了跑道，當我聽到那首仍然帶有民歌風格的「再見」問世的時候，就感覺到… 這也許是「傳統校園民歌」的最後貴族，民歌走到這裡，英姿不留，風騷已經凋零了；但是往前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百花齊放的音樂世代，當年的校園民歌詞曲作者及歌手，此時都投入了這一個新的紀元，他們有著成熟的創意，挾著校園民歌的經驗，使用新的概念，朝著更專業、精緻、多元化的途徑前進，為西元兩千年後的華人流行歌界，撑起了另一片天。
■餘韻與未來的文化使命
校園民歌的生命已經年華老去，現存的愛好者雖然仍廣被在社群中，但是不可否認的，往者已矣，它曾經光輝燦爛，卻是後繼乏力，可嘆的難道就此劃下句點，成為絕響？現存的一絲期望，就是它的餘韻，尚可安慰的還是活躍在藝文教育的領域，許多學校及宗教團體仍然沒有放棄，繼續在傳唱，各地也還有一群人在默默的耕耘，同時也引發了華人之外文藝圈的認定；的確…「校園民歌」是有價值的文化創意發明， 它是真正台灣製造的軟實力，是華人的驕傲，應該重新思考定位，繼續被傳承下去！
本報後記：
本系列撰述者周興立博士小檔案：
“盼”~「我把想你的心，托給飄過的雲；願那讃美的風，帶來喜悅的信。」
這首譽為經典的校園民歌，就是他的傑作。
周興立被公認為美國大紐約區的「民歌教父」，是台灣最早期校園民歌的詞曲先鋒，擁有哥倫比亞大學雙碩士及教育博士，多年來熱心維護華洋社區的和諧，並且孜孜不倦的推廣台灣的民歌，尤其極力為校園民歌留下歷史定位；紐約州眾議院為了彰顯他對文化教育上的貢獻，因而認證他為法拉盛市政廳「文化大使」。他是當今惟一仍在承先起後，捍衛校園民歌的領袖級歌手。
周興立著作多元，包括創作：二十一世紀新校園民歌十輯。